蹇：Scarcity Trap 看起來像性格

《Scarcity》讀後感 · 第 6 篇 / 共 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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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系列的最後一篇，寫第六章 Scarcity Trap 與第七章 Poverty 的核心：人們看到的“性格”，常常是處境。

One step behind

書裡用兩個學生做比方：Felix 一直跟得上課，Oscar 落後了一點。聽課時，Felix 面對的只是今天的內容；Oscar 要同時回憶上週講了什麼，還不能忘掉今天的課。Oscar 更努力，卻沒有做得更多，因為他永遠晚一步。

錢也一樣：兩個農民收入相同，Felix 用自己的存款買種子，Oscar 借錢買。Oscar 的收入有一部分要交利息，Felix 的收入則用於下一季的投資。同樣的收入，Oscar 實際可用的更少。

這兩個特徵，晚一步和同時拋球（juggling），就是 Scarcity Trap：永遠在補缺，所以永遠沒有富餘。

金奈的攤販

書裡最讓我反覆讀的，是金奈 Koyambedu 市場的攤販。

凌晨的市場裡，街頭攤販趕來進貨。一個典型的攤販早上用大約 1000 盧比（約 20 美元）進貨，一天賣下來是 1100 盧比左右，毛利 100 盧比。她的本錢多半是借的，書裡的資料裡超過 65% 的攤販是借錢進貨，中位數的日利率是 5%。也就是說，一天 100 盧比的毛利，有一半付了利息。

作者算過一筆帳：每個攤販的預算裡多少都有一點可以省的東西，一杯茶，一塊點心，給孩子的糖。假如每天省下 5 盧比用來進貨，少借 5 盧比，看上去要兩百天才能還清 1000 盧比的債，實際上只要三十天，因為日利率 5% 的複利滾得很快。還清之後，她的收入翻一倍，而且是一輩子。

可是攤販們沒有這樣做，而且很持久：樣本里的典型攤販已經借了 9.6 年。

這就是書裡定義的 scarcity trap：一種人的行為參與造成稀缺的處境。同樣是稀缺，有的來自出身，有的是行為把它放大了。

三個常見的解釋都不成立

作者沒有急著下結論，先排除了三個常見的說法。

一是攤販沒有把錢留在手裡的能力，擔心現金被偷或被親戚拿走。二是攤販短視，不想未來。三是攤販不懂複利。如果這些成立，那麼一次性給她們一筆錢還清債務，她們應該很快又借回去。

作者做了這個實驗：給一批攤販一筆錢，幫她們還清債務，然後追蹤一年。頭幾個月，她們沒有回去。沒有亂花，沒有換成別的形式存起來，也沒有重新借錢。這否定了前面三種解釋。書裡還特別提到，這些攤販凌晨三點起床，坐四十五分鐘的車去進貨，在太陽下待一整天，這樣的人很難說是短視。

但故事沒有到此為止。幾個月之後，她們一個接一個地又回到了債務裡。到年底，欠債的程度和沒有被幫助的那組一樣了。

一次性的幫助為什麼不夠

書裡的解釋是 shocks，衝擊。

她們的日子過得很緊：即使還清了債，收入仍然低於每天兩美元。這時來一個親戚的婚禮，按習俗必須送一份像樣的禮物。如果她在債務迴圈裡，這是一個艱難的取捨；如果她剛被幫助過、手裡有一點現金，辦法就在眼前：她把現金拿去送禮，進貨的錢再借。這就是 tunneling：眼前的急事佔滿了視野，之後怎麼還回來，”現在沒空想”，落在隧道外。

於是一個衝擊，把她推回稀缺的心理，而稀缺最先犧牲的是儲蓄。她們不是一起回去的，是一個個被”點名”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衝擊。

書裡把這個現象說得很準：問題的核心是缺乏 Slack。餘裕小於衝擊的時候，再多的一次性幫助也撐不住。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時間：給一個永遠在趕進度的人一份”時間禮物”，清空所有積壓的承諾，他也許能領先一陣，但一次意外，一次生病，一次狀態不好，就會再次落後。

書裡還引了《Portfolios of the Poor》的觀察：每天靠兩美元生活的人，並不是每天都有兩美元，有的日子是三美元，有的日子是一美元。生活底層的特徵是波動。車壞了，修理費是幾百美元，佔了月收入很大一部分，只能向親友借，或者等一筆意外的進帳。

為什麼走不出來

書裡還回答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人不做計劃來走出陷阱？

因為計劃是”重要但不緊急”的事，正是 Tunneling 最容易忽略的那一類。計劃需要後退一步看全域性，而同時拋球的人，眼睛盯著下一個要落下的球。計劃還需要頻寬，而稀缺恰好把頻寬收走。何況真正的計劃比”每天省 5 盧比”複雜得多：哪天多存？哪天急用？哪筆債先還？

即便有了計劃，執行也需要頻寬和認知控制，而這兩樣稀缺都拿走了一部分。

這就是為什麼陷阱看起來像性格：外人看到的是一個人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卻始終沒有做。書裡的資料說，他們不是不知道，是沒有餘力。

因果的方向

第七章還有一個關鍵的反轉。通行的看法是失敗導致貧窮：窮人是因為做不好選擇才窮。作者的資料則表明，因果的方向至少同樣強烈地反過來：貧窮，或者說稀缺心態，導致失敗。

書裡的例子很具體。農民不除草，有人估算，在非洲部分地區因此損失超過 28% 的產量。除草不需要技術，只需要體力和時間。農民都知道除草有用，卻沒有去做。現有的解釋很分散：文化的、知識的、副作用的。作者的解釋只有一個：頻寬。每個問題單獨解釋都能成立，Bandwidth Tax 是同一根線把它們串起來。

蹇：前有山，後有水

蹇卦的《象》：“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水在前，山在後，進退兩難。《彖》說：“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

這卦放在這裡很貼切。“見險而能止”，看到險就停下來，被稱為智慧。這和書裡的結論一致：當一個人停在原地，不是因為不想動，是因為前面有山。

“反身修德”常被理解成“責怪自己”，這是對它的誤讀。反身，是回頭檢視自己所處的位置；修德，是整理自己的條件。蹇卦的卦辭還說“利見大人”，意思是遇到難，要去找人幫忙，而不是硬撐。

回到變易

有一個問題值得追問：為什麼有些人明知需要改變，卻始終不改變。讀完這本書，答案是，變需要餘力。易經講變易，變是宇宙的常態，但個人的變，需要頻寬、需要 Slack、需要一段不被佔用的時間。

所以看到一個人“習慣性地拒絕改變”，先問的不該是“他為什麼不願意”，而是“他有沒有餘力”。不願意是對性格的判斷，沒有餘力是對處境的描述，前者讓人責備，後者讓人去解決問題。

這個系列到這裡結束。六卦六章，一個共同的結論：處境塑造行為，行為被誤讀為性格。換一個位置看，答案就不同了。

蹇，不是責備，是看清山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