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友:同頻的人,要跨過橋去找

人和人的頻率各不相同,同頻的人往往在幾千年前或幾萬公里之外。用孟子的“尚友”、孔子的“言不及義”與“德不孤”,以及同人卦,談獨處、讀書與友誼。

人和人的頻率各不相同。

這句話聽起來平常,推到底卻有點冷:在身邊一個小圈子裡,能找到頻率相近的人,本來就是小機率的事。

獨處,是開始聽見自己的頻率

一個孩子到了假期,忽然變得內向,不愛湊熱鬧了。常見的反應是擔心:是不是不合群?

我倒覺得,這往往是好事。一個人願意和自己待著,說明她開始關注自己了,也說明她能和自己一起玩。能和自己一起玩的人,不靠別人填滿時間,這是一種很早就有、也很難得的能力。

一個人要先聽見自己的頻率,才談得上去找別人的頻率。

同頻的人,常常不在身邊

頻率相近的人不多,身邊的圈子又小,靠運氣碰上很難。更常見的情況是,那個人在幾萬公里之外,或者幾千年之前。

這時候就需要一座橋。書是橋,網路是橋,一個共同的愛好也是橋。橋的特點是:你和對方之間本來沒有任何關係,是因為同一件事,兩個人才連在了一起。

孟子把這件事說得很清楚。《萬章下》裡,他對萬章說:

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這段話的層次很清楚。朋友的範圍,是隨著自己的格局一層一層擴大的:一鄉,一國,天下。到了天下還不夠,再往前走,去和古人做朋友。

怎麼和古人做朋友?“頌其詩,讀其書”,誦讀他的詩,讀他的書。光讀還不夠,“不知其人,可乎”,不瞭解這個人,行嗎?所以還要“論其世”,去了解他所處的時代。這樣讀出來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幾句話。

這個“尚”字,意思是上溯。尚友,是往時間的上游去找朋友。

按這個標準看,一個人讀書讀到某個地方,忽然覺得“這個人懂我”,這不是錯覺。他沒有認錯人,只是橋比一般人要長。

湊堆,是另一回事

反過來,如果一個人沒有這座橋,只靠身邊的人一起玩,結果會怎樣?

孔子有一句話,說得不客氣:

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

這句話出自《衛靈公》。一群人整天聚在一起,說的話沒有一句沾到“義”,卻喜歡耍點小聰明。孔子的結論是“難矣哉”,這樣的人,難辦。

這裡要分清一點:孔子批評的不是“群居”,是“言不及義”。人可以聚,可以熱鬧,問題是熱鬧之中有沒有東西。沒有東西的熱鬧,最後留下的就是所謂酒肉朋友:相處愉快,散了就忘,心裡沒有被碰到過。

內心真正的愉悅,來自被理解,而不是被陪伴。陪伴很容易,理解很稀少,所以要隔著橋去找。

德不孤,必有鄰

那是不是說,要刻意離群,一個人悶頭讀書?

也不是。《里仁》裡有一句:

德不孤,必有鄰。

“德”,可以理解為一個人修養出來的東西。有了東西,人自然會靠過來。鄰居不是去找來的,是因為你站在那裡,別人看見了,才走近。

所以,順序大概是這樣的:先回到自己,聽見自己的頻率;再去搭橋,通過書和共同的愛好,找到遠處的同頻者;自己有了分量,近處的同路人,也會慢慢出現。

反過來,如果順序顛倒,先急著找人,再慢慢丟掉自己,得到的多半是前面說的那種熱鬧。

同人於野

《易經》裡有一卦叫“同人”,講的是和人同心。卦辭說:

同人於野,亨。

在郊野上與人相聚,亨通。沒有說在門裡,也沒有說在宗族裡。爻辭裡“同人於門”無咎,“同人於宗”卻是“吝”,圈子越小、越按親疏來聚,越容易窄。

它的《象》說:

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

“類族辨物”,是分清類別,辨明事物。同,是有分辨的同,不是糊里糊塗的合。

《彖》裡還有一句:

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

能通天下人的志向,才是真正的“同”。這和孟子的“天下之善士”,說的是同一個方向。

同頻的人少,所以找起來才費功夫。這份費功夫,本身就是對友誼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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