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坎：Tunneling 不是缺陷，是代价

《Scarcity》读后感 · 第 1 篇 / 共 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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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Scarcity》（Sendhil Mullainathan 与 Eldar Shafir 合著）第一章，我最先记住的是一个很不浪漫的画面：消防员赶去救火，路上要看建筑图、定进出路线、算水带长度，时间被压到极限。书里讲了一次事故，一名消防员没系安全带，从车上被甩了出去。他上一年刚上过安全课，这条规矩他当然知道。

不是他不知道，是安全带在他的 tunnel 之外。

Focus dividend

作者先给稀缺记了一笔功劳，叫 focus dividend。稀缺一出现，注意力立刻被抓过去，人会变得更专注、更高效。书里有个实验叫 Angry Blueberries：玩家用弹弓把蓝莓打向华夫饼，蓝莓数量有限。蓝莓少的那组，每颗蓝莓都用得更精、更准，单颗的产出明显更高。deadline 也是同一个道理：离得远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概念，近了才会让人真正动起来。

所以稀缺不全是坏事。它是一种聚焦的天赋。

代价是 Tunneling

聚焦的另一面就是 Tunneling。隧道里的东西会被仔细掂量，隧道外的东西根本不进入计算。书里有个实验我印象很深：参与者同时玩两局记忆游戏，一局猜测次数少，一局猜测次数多。少的那局，他们确实猜得更好；多的那局，他们明显忽略了。最后总得分比两局都“穷”的人还低，尽管他们手里的总猜测次数更多。

隧道里赚到的，被隧道外丢掉的赔了进去，还多赔了一些。

书里的日常版本更直白：忙的时候，陪孩子“下周再说”，体检“推一推”，财务“以后整理”。这些事都在隧道外面，每一件都不紧急，每一件也都不会自己回来。边开车边吃饭也一样，省下来的几分钟在隧道里，事故风险在隧道外。

坎：一个坑接一个坑

读到这里我想到坎卦。

《象》曰：“水洊至，习坎。”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坑一个连着一个。初六说得更具体：“习坎，入于坎窞，凶。”掉进坑底的人，眼前只有坑壁。这个意象放在 Tunneling 上几乎不用翻译：隧道里的人看得很清楚，只是他能看到的东西只剩那么多。

坎卦的有趣之处在卦辞：“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整个卦都是险，卦辞却说“亨”，说的是心。

这一点我反复想了很久。书里给的解法偏向外部设计：给自己留出余地，用提醒、自动化和规则替代注意力，把隧道外的东西搬进隧道。坎卦给的是内部的版本：险无法取消，“有孚”，对事实保持诚信，不自欺，不把隧道里的世界当成全部世界，心就还是通的。

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人在稀缺里没法靠意志力把视野撑开，只能事先承认视野会变窄，然后为此安排好后手。

隧道里的人，需要先承认视野会变窄

Tunneling 不是性格缺陷，它是稀缺的收费标准。focus dividend 和 Tunneling 同时到账，没法只领前一半。

这件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在于：隧道里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在隧道里。视野窄了，却觉得眼前的就是全部，所以判断显得又清楚又自信。消防员没有觉得自己忘了安全带，他只是满脑子都是火场。

《易经》里与此相近的提醒，是《系辞》说的”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安的时候想着危，是在视野还宽的时候，替将来视野变窄的自己留一个提示。人没法在隧道里把视野撑开，能做的是在出隧道的时候，把隧道外的东西写下来。

坎卦说”习坎”，习惯了坑，才能在坑里不慌。心不被坑吞没，”维心亨”，险就只是险，不是全部。